午陰嘉樹清圓

 宝玉晚年追忆录

  　我从未见过像妹妹那样素淡而美雅的人。 

  　从小家里妹妹就多，个个美若天仙。元春姐姐更是自小就被评为“凤冠霞帔”之质，等我出生时，她已经能走路走得仪态万方而不失威严了。后来她待选凤藻宫，一步步走得更加稳健踏实，却与姐妹们越发疏远了。贵妃元春虽然听上去魄人，于贾家也顶多算作一个亲热的符号。她省亲时造的大观园，才是一个真正令人亲热友好的地方，里面有无数快乐的回忆啊。

  　你说黛玉，哦，黛…玉。初见那天我一定看上去很混，或者娘和她说了什么，她看我的眼神那样怀疑，谨慎，像一只害怕的小兔子。我却觉得她有一股水气。这水气我见过，但我那时我没去过江南，可能在梦里见过吧，她像一袭白衣包裹着的一股水气，轻逸得就像要飞走一样，我抓不住，那时就注定了——可我好想保护啊！

  　妹妹刚来的一个月特别的拘谨，我至今还记得她那兔子般的眼神闪来闪去，她怕，她也想融入。我开始不敢与她多说话，每次一问一答，她都只用简短的几个字掠过，我以为她不乐意见我，认为我不通正道。这样一个疏离的月份，令人痛苦。

　　妹妹的诗写得好，我觉得真是写得特别好。像《葬花吟》，唉，哭倒我了！她们后来不是说宝琴写得好吗，老太太都中意她，但宝琴太那个了啊…我不愿意说宝琴任何的不好，她当然也是个绝世独立的女子。但妹妹的诗，有仙气有重愁，没人能比她好的。这点上，就连宝钗也要逊于妹妹。妹妹喜欢淡一点的衣服，当然这种清淡与李的寡淡完全不同，每次我看她衣着素白地去葬花时，仿佛看到一股柔弱的水气抽身欲走。妹妹的生命之火一直很弱，我老害怕她哪天真的化为风就走了，她那么瘦，瘦比西风，一下子吹到天涯海角去了。

　　宝钗和她不一样，宝钗也美，但美得有点像元春。妹妹的美就有点像妙玉，她们是极好的朋友，像白雪里两株并连的梅花，或者同一朵云化成的两股水气。宝钗的话，孔雀吧，但是是一只谦和的孔雀。她那么好，不应该待在贾家，更不应该留在我的身边。这样既委屈了妹妹，也委屈了她，她应该嫁给一位王孙公子，两人琴瑟和鸣，载笑载言，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，可惜那时，连老太太都没有那样的眼光，就更别提我们了。

　　说实话，那时我挺喜欢宝钗，当时贾家上下谁不喜欢她？下人不敢在我面前说妹妹的坏，但背地里是说的，宝姐姐却千人一辞都赞她好，我也知道。宝姐姐是北方的雪，晶莹剔透而饱满，我喜欢她，像欣赏一种景观般喜欢，却从未想过要将她占有。她若不能得到幸福，我愿意用十倍苦难换之，她若得到，我会为她拍手感谢上天。这么纯洁，这么无私，这么坚定，这是我对宝姐姐所有的敬意，不带一点私欲的爱意。

　　但妹妹老认为我喜欢宝姐姐，她以为与对她的是同一种喜欢。我几乎不作辩解，因为我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。她不知道她是一团神奇的水气，早已在我心中的每个角落刮起旋风，日夜不息。那时我很难推断这是什么，我觉得是一种病，一种深入骨髓与血液的病，这病没有药，只有妹妹了解它，但她好像不感兴趣… 

　　欢乐时光过了几年？好像一刹那，又好像一世纪。时光丢下人飞快地跑了，往事落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。妹妹死了，她死了，她最后喊的人是我…我不在她身边，我在干吗？不记得了，也无所谓了。白色的衣服，最后一次穿在她身上，还是初见时的样子。可是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，你们在哪里？妹妹，你怎么又睡下了，又是芒种，你该葬花了，花都枯了，水都脏了，妹妹！！

　　 妹妹真的，真的死了。水气散了，梦醒了。

　　那些风华绝代的女子，也一个个，一个个埋在了尘埃里。  

绛珠的前世今生 

我经历了很多人生，各式各样，只记得宝玉那一世。 

  本来对我来说是不会有太深感情的，大帝命我掌管所有的花，它们一年四季有枯有凋，我爱惜它们的每一片花瓣如爱惜自己的羽毛，那会再去对一个凡人动情呢？

  第一次见宝玉，我已经不太记得了，只记得眼熟，好像之前就见过。当时贾家那么多陌生的绫罗绸缎扭来扭去，我怕的不得了，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亲切的面孔，心头暖和极了，后来他为我摔玉，吓坏了老太太，而我好像早有感觉他不喜欢那劳什子，他不愿意天天挂着自己前世是块石头。

  后来我住进潇湘馆，宝玉住在我旁边，我和他之间的真诚，如沙漏里积起的沙，密密无隙。我们俩好得就像一个人，而且我以为永远不会有其他人…但没住多久，薛宝钗就来了。她很好，一切都好，像天上的仙子一样。诗作得好，人又乖巧，又和善，我们都很喜欢，包括宝玉。但是宝玉，哦，宝…玉。他真的喜欢宝姐姐，你记得他盯着宝姐姐一段雪白手臂出神吗？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呆若木鸡的样子，我不懂，却更伤心。姐姐是好到天上去了，我呢？我只是埋了花的泥土吗？还有史大妹妹，他们青梅竹马，宝玉情那么多，言论又那么多，或为金玉，或为麒麟，我何能独享呢？这是我那时不竭的忧思之源。

  但我却从未嫉妒过她们，我只有一点恨宝玉。你知道宝玉，他善良又温柔，人待他好，他更真诚的待人好，他脆弱，他天真，他的脑子里总有无穷尽的美好思想。他像一束不羁的光，偶然打在每个人脸上，使人清新，更打入我的心房，很深很深。宝玉在贾家，看上去一呼百应，得三千宠爱，其实不然。他说过他和我一样孤独，像茫茫海洋里两片飘泊的扁舟，于无人之境相遇，点亮了彼此的灯火。我懂得他的孤独，也怜惜他的负担，贾家上下一根独苗，万人捧之，万人哄之，只为了一朝功名。他们懂什么，功名又如何，向来名利不留人，到头来还得化作刀下鬼、阶下囚！宝玉一生应该得到自然的舒展，不只宝玉，每个人都应该如此。他喜爱的，他憎恶的，都应该各归其所，安然处之。在这点上，宝姐姐要是个男人就好了！她就可以代宝玉去考功名了！她从哪受那么多经书式教育啊，她劝宝玉的，和舅母劝得几乎一模一样。一朝一夕，一功一名，一国一家，难道少了宝玉就不行？圣主且朝暮，功名更是无聊，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快乐度过一生呢？这些话我不敢说，但宝玉知道。他的金玉，他的麒麟不懂他，只有他的绛珠知道，他不是一个平凡的人。

   年这个吃人的怪兽一次次来过了，转眼姐妹们都近及笄之年。元妃突然薨了，宝玉又发疯病了，长辈们商量着为宝玉娶亲以冲惨气。而愈提及此事，我心愈忐忑。姐妹们一个个走了，宝钗始终住在这里，她是要久住下去吗？她这样打算着吗？——原来这样打算的不只她一个人，还有贾母、舅母、姨妈，甚至所有的丫环！ 

  我终于没能活到宝玉大婚的那天。但那天的宝钗，一定戴着她的金锁，笑得明艳动人。她的每一颗牙齿，每一寸肌肤，都将受到她曾祈望过的幸福…贾家好脏，祝福不知道干净不干净，宝玉呢，宝玉，你会幸福吗，你娶了宝姐姐，你开心吗？你会忘掉我么？

  ——而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太重了。我要回家了。 

  花谢花飞花满天。